“更有武帝与昭帝之事,”司马懿声转低沉,字字清晰,
“昭帝弗陵幼年立储,遗诏而定。
其时燕王旦镇守边郡,屡率师巡边,讨伐夷狄,军务娴熟,封地兵马精强,乃武帝诸子中实战军功之。
广陵王胥,勇力绝伦,亦握兵权。
昭帝幼小,未尝出京,更无尺寸之功,威望势力,远逊二王。
旦甚至公然上书,觊觎神器。
然结局呢?
武帝早为之所,托孤霍光,肃清隐患。
昭帝仍以太子之身,安稳继位。
旦后谋反,方遭诛戮。”
曹丕沉凝思索,默然良久,眸中焦灼渐褪。
许攸放下酒盏,懒声补充道:
“莫忘更远者。周武王灭商,立姬诵为太子。
武王崩,天下重兵尽在周公、管叔、蔡叔诸叔父掌握。
周公旦东征平叛,功盖寰宇,权势熏天。
成王诵不过垂髫稚子,藏于镐京深宫,何兵何功之有?
然周公摄政终归政,成王丕基稳固,岂非天命?”
司马懿坐回原位,目光幽邃,注视曹丕:
“故懿以为,争储夺嫡之事,方为眼下重中之重。
大公子在外掌兵,军功日盛,此诚事实。
然公子当知,丞相心中权衡,绝非军功一端。
嫡嗣者,国之根本,立储乃安邦之务。
一旦确立,若无大过,断无轻摇之理。
朝中重臣,所求者社稷安稳,而非拥立一‘善战’却可能引致动荡之新主。
大公子功绩愈高,丞相恐愈增忧疑。”
略顿,语转平缓,却蕴不容置疑之力:
“公子之利,不在驰骋疆场,而在正襟坐镇,综理政务;
在于邺城之内,在于主母夫人、诸先生乃至未来联姻之世家大族心向。
此乃嫡嗣之责,亦嫡嗣之资。
今局势,看似晦暗,实则分明。
嫡嗣未定,正公子静守本分、累积资历、笼络人心之时。
若贸然请缨,远离枢机,反易授人以柄。
至于军功……待公子他日君临,天下甲兵,孰非掌握?
何必汲汲于朝夕之间?”
“公子只需静待天时,”司马懿结语道,
“示天下以沉稳,示父亲以仁孝,示朝野以容人之量。
届时,无须公子亲冒矢石,自有百万貔貅,为公子效命。”
曹丕脸上阴霾尽散,他长吁一气,向司马懿、许攸深深一揖:
“仲达、子远,今日之诲,如拨云雾而睹青天。丕……受教矣。”
窗外风雪依旧,曹丕胸中冰棱,已化深潭,静水流深。
他深知此番嫡嗣之争,已至关重要。绝非斩将搴旗之勇,而在庙堂人心之衡。
能笑到终局者,必是深谙机谋、沉心自持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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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州,下邳。
腊月二十八,岁暮天寒。
州牧府朱门新换桃符,檐下红灯笼为细雪扑打,簌簌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