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,温暖,下坠感。
然后是失重般的颠簸,仿佛从极高处落入厚实的棉絮堆里。耳边尖锐的空间嗡鸣和喊杀声骤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、熟悉的阴性能量流动声,像是地下暗河的呜咽,又像是无数细微魂灵的私语。
鼻尖萦绕着黄泉特有的、混合了忘川水汽、彼岸花淡香和冥土尘埃的味道。
我们……回来了。
身体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放下,触地是坚硬的、带着凉意的石板。我勉强睁开眼,视线先是模糊一片,只能看到头顶上方高耸的、雕刻着狰狞鬼的穹顶,以及幽幽跳动的鬼火照明。这里是酆都。
“陛下!陛下醒了!”是玄阴的声音,带着竭力压抑的激动。
几张模糊又熟悉的脸庞凑近,是玄阴、墨鸦,还有脸上糊满血和尘、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厉魄和夜枭。他们围着我,眼神里混杂着狂喜、担忧和后怕。
“通道……稳住了?”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喉咙和胸腔都火辣辣地疼。
“稳住了!陛下!我们回来了!都回来了!”厉魄的声音像破锣,却吼得震天响,他猛地回头,对着传送阵方向吼道,“快!清点人数!把伤员抬下去!医官!所有医官立刻过来!”
巨大的、不断旋转收缩的幽暗传送洞正在缓缓平息光芒,最后一批跌跌撞撞冲出来的冥兵瘫倒在地上,和之前已经出来的人混在一起,几乎铺满了整个传送大殿。呻吟声、咳嗽声、嘶嘶的吸冷气声、压抑的哭泣声、还有军官们沙哑的点名声响成一片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、焦糊味和汗臭。
我试图坐起来,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,低头一看,整条左臂衣袖尽碎,手臂上皮肤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,颜色暗沉,仿佛随时会崩解成灰。
那枚“虚空痣”颜色似乎黯淡了些,不再那么灼烫,却传来一种空落落的、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部分的怪异感觉。更糟糕的是全身无处不痛,尤其是右肩断口处,旧伤似乎因为最后的冲击而崩裂,鲜血正慢慢渗透包扎的布料。
“陛下别动!”玄阴急忙按住我,快检查我的左臂,脸色越难看,“这是……空间反噬和某种更高层级力量对冲的伤痕……普通丹药恐难见效。夜枭,去请太医院的孙老!带最好的药来!快!”
夜枭一点头,身影化烟消失。
墨鸦则已经蹲在一旁,快低声汇报:“陛下,初步统计,撤回人数约九万三千余。具体伤亡正在核验。死渊断后的厉魄将军所部……损失最为惨重。将士们……已到极限。”
我闭上眼,点了点头。能回来九万多人,已经出了最坏的预期。那最后半盏香,是用多少条命填出来的。
很快,大批留守酆都的冥官、阴差、医官涌入了传送大殿,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管。重伤员被优先抬走,轻伤员就地处理,还能站立的被引导着前往各自的营区休整。效率很高,显然是玄阴他们提前做了布置。
我被小心地安置在一副由幽冥铁木制成的担架上,抬往森罗殿后方的冥帝寝宫。沿途经过的殿宇廊道间,留守的冥官、侍卫、仆役纷纷跪伏在地,不敢抬头,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目光中的敬畏、好奇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。灵山湮灭的消息,恐怕早已通过各种渠道,先一步传回了冥界。
寝宫一如既往的阴冷空旷。我被安置在那张宽大冰冷的玉榻上。很快,一个须皆白、穿着灰色麻衣、浑身散着淡淡药草和防腐剂气味的老者,在夜枭的引领下快步走了进来。正是太医院的席,孙老。他沉默着向我行了一礼,便开始检查我的伤势,尤其是左臂。
他的手指干枯却稳定,轻轻触碰我左臂的皮肤时,我忍不住吸了口冷气。孙老眉头紧锁,看了半晌,又搭上我的腕脉,闭目感应。
良久,他睁开眼,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我左臂上的虚空痣,对玄阴等人道:“陛下体魄透支严重,神魂亦有震荡,需静养。右肩旧伤崩裂,倒还好处理。只是这左臂……”
“如何?”玄阴急问。
“非寻常伤势。”孙老缓缓道,“皮肉筋骨之伤只是表象。其内里……似有某种本源力量被强行抽取、对冲后的‘空虚’与‘枯竭’,更伴有极细微的、老朽从未见过的……‘消解’痕迹。老朽的丹药,只能稳固伤势,防止恶化,促进皮肉愈合。但这内里的‘空虚’与‘枯竭’,以及这‘消解’之势是否止住……老朽无能为力。或许,唯有陛下自身,或那造成此伤的力量源头,方可解之。”
他说得委婉,但意思明确。我这左臂的伤,药石难医,根子出在“虚空痣”和引爆灵山大洞那件事上。
“有劳孙老。”我开口道,“先处理外伤吧。”
孙老不再多言,取出几个玉瓶药罐,开始仔细清洗伤口、上药、包扎。他的手法极其老道,药物敷上,带来阵阵清凉,暂时压下了剧痛。处理完左臂和右肩,他又留下几瓶内服的丹药,嘱咐了服用时辰和禁忌,便躬身退下了。
寝宫内只剩下我、玄阴、墨鸦、厉魄、夜枭五人。厉魄身上简单包扎了几处,但依旧像个血人。夜枭脸上也多了道焦黑的擦痕。
“你们也去处理伤势,好生休息。”我看着他们,“厉魄,尤其你。”
厉魄梗着脖子:“末将皮糙肉厚,没事!陛下,那些天庭的杂碎……”
“仗有得打,不急这一时。”我打断他,“先让兄弟们喘口气。阵亡将士的名录,尽快整理出来,抚恤加倍。重伤的,不惜代价救治。”
“是。”厉魄这才低下头,瓮声应道。
“玄阴,冥界政务,尤其是双生世界的运转,不能乱。阵亡将士的家眷安置,撤回部队的补给休整,都要安排好。对外……暂时封闭消息,只宣称我军大胜而归,具体战况,容后再议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玄阴点头,“陛下安心休养,诸事有臣等。”
他们又停留了片刻,见我确实疲惫不堪,才相继行礼退出。寝宫大门缓缓合拢,将外界的嘈杂隔绝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阴冷。
我躺在玉榻上,睁眼看着穹顶幽暗的花纹。身体的疼痛在丹药作用下逐渐麻木,但精神上的疲惫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,却如潮水般涌来,几乎将人淹没。
灵山化作了虚无。
那么多熟悉的面孔,永远留在了天界,留在了死渊。
我们赢了?或许吧。西天核心覆灭,足以震动三界。但我们付出了什么?我又变成了什么?
左臂上传来隐约的、不同于疼痛的异样感。我抬起左手,看着被绷带包裹、只露出指尖的手臂。意念微动,尝试着像在死渊那样,去感应、去触碰那“虚空痣”内蕴含的力量。
比之前更加困难。就像试图推动一扇锈死的大门,门后原本涌动的、令人心悸的力量,此刻变得滞涩、稀薄。
一丝极微弱的灰暗气息勉强被引动,在指尖萦绕了一瞬,便消散了。而就在这引动和消散的瞬间,我清晰地感觉到,左臂内部,仿佛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,被“剥离”了一丝,顺带着那“虚空痣”的颜色,似乎又难以察觉地淡了一丁点。
不是错觉。
使用它,尤其是像在灵山那样大规模、远距离地撬动虚空,或者在死渊强行干扰空间阵法,不仅仅消耗我的力量,似乎也在“消耗”这枚痣本身,或者说是消耗“痣”所代表的、我与“归墟”之间那种玄而又玄的联系?
这个念头让我心底寒。太上老君说我是“归墟”选中的载体。“遁去的一”,唯一的“变数”。如果这联系被“消耗”殆尽呢?我还是“变数”吗?还是……会变成别的什么?或者,什么也不是?
胡思乱想中,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,意识沉入了无梦的黑暗。
接下来的日子,是在半昏半醒和汤药苦涩中度过的。
孙老每日前来诊视换药,左臂外伤愈合的度远常人,几天后便拆除了绷带。皮肤上的裂痕已经消失,看起来与常人无异,甚至更加苍白。
但内里那种“空虚”和偶尔传来的细微“剥离感”,依旧存在,且在我每次下意识尝试感应虚空痣时,变得尤为明显。
右肩的断口重新愈合。失去右臂的不平衡感,需要慢慢适应。